葳蕤自生光

凤凰于飞(九)

(九)


紫宸殿

  御座上的景琰拿着一份密折已经沉默了很久,一只手轻轻的点着案上茶盏,若有所思的样子让空气都好像要凝固了,空旷的大殿显得格外的清冷。

  登基后的景琰还是保持了以往的风格,不喜欢跟前有太多的人伺候,宫女们都撤了,只留了一个高公公调教出的徒孙小福子在御案旁端茶递水。其他的人都远远的打发到大殿门口候着。

  半个时辰前御膳房呈上来的酥酪早就凉了,小福子不敢上前去提醒,更不敢去换,可是陛下若是吃了凉的酥酪损伤了龙体那就是更大罪过了。小福子哆哆嗦嗦的看着大殿前方的刘公公,满眼的企求。

  刘公公原是宸妃宫里的,当年景琰接到宸妃跟前养育时,也算是旧人。只是刘公公当年还是个在外院守夜打杂的小太监,赤焰冤案后被言皇后严刑拷打时也没有胡乱构陷以求脱身,倒也守住了一个忠字,被发配到辛者库后这么多年一直苦熬着。高公公被派给服侍霓凰之后,就向景琰推荐了他,现在已经是紫宸殿的总管太监了。


  “陛下,列将军求见。”刘公公走到御前禀告了一声。看着景琰没有反应,轻轻的咳了一声,“陛下?”

  “呃?”景琰微蹙眉头应了一声,语气中是被打断了思路的不悦。

  “陛下,巡防营列战英将军求见。”

  “宣。”


  “这么快就有动静了?”没等列战英开口,景琰就先问了出来。

  “回禀陛下,昨天禀告的原先边境上部落的罗噶头人,穆小王爷只留他们在王府过了一夜,今天一大早城门开了之后就送了罗噶头人出了城,只是一直送到城外的十里亭,还聊了半个时辰才返回。”

  “这次是谁跟着回去了?”

  “这次穆王府没有人跟着回去,倒是?”列战英犹豫了一下。

  “倒是什么,如实禀来。”

  “可能是罗噶头人的儿子噶丹没走。”

  “可能是罗噶头人的儿子?什么意思?穆青让留下的?”

  “不确定,噶丹并没有随着罗噶头人一起进京,是提前5天来的,也没有拜见穆小王爷。本来我们也不知道,是昨天夜里守在穆王府外的人跟踪罗噶头人的一个侍卫去了南城的一家同福酒馆才发现的。听他们言谈中,这个噶丹可能是罗噶头人的儿子。”

  “说了什么?”

  “说的隐语,还没完全弄懂。”

  “那个罗噶头人的侍从是回去了,还是留下了?”

  “跟着罗噶头人一起回去了。”

  “恩,知道了,盯着点。”

  “属下已经安排了。”


  守在大殿门口的小福子盯着列战英背影沿着紫宸殿前的台阶而下,直到转过一道宫墙看不见之后,才转回头来,却吓得一个激灵,咚的一声跪在了地上。

“陛,陛,陛下。”他没想到景琰也来到大殿门口,恰恰就站在了他的身后,那他自己刚才的神情不是都落在了陛下的眼里了吗。

  私下里,师爷高公公是有嘱咐过他,如果有什么跟霓凰郡主相关的人事,给他提个醒。到底孩子还年幼,不会掩饰表情,自打列战英入宫,就想着要怎么把这个讯息报给师父,没想到这么快就着了痕迹。这沟通消息的事情,虽说在内廷常见,每个宫里都有一些耳目,可是真的追究起来,往大了说,也能套上背主的恶名,打死也是常有的事情。更何况这是在陛下的眼前。

  小福子越想越害怕,身体越发的抖了起来。

  景琰看着几乎趴伏在地上颤抖的快成筛子的小福子,眼光暗了暗,默默的叹了一口气,“起来吧,今天进的酥酪不错,传旨御膳房,赐一份给霓凰郡主,你去吧。”

  “啊?嗯嗯,是,是,是。奴才这就去。”


  三个月后

  紫宸殿

  听着列战英的回报,景琰惊得从御座上直接走了下来。

  “找到了没有,到底怎么回事?”

  “穆王府的陈副将说已经一天两夜了,实在是找不到,不敢再耽搁,今天一早就来了巡防营求助微臣。微臣入宫之前已经派人控制了噶丹,是否全城戒严还请陛下示下。”

  “你这之前没有一点消息吗?”

  “微臣只顾派人盯着噶丹,在穆王府并未安插太多的人手。而且,他们这两天并未回禀穆小王爷有任何异常。”

  “霓凰呢,可有惊动到郡主?”

  “那个陈副将不敢善专,请陛下的旨意。”

  “活要见人,死要见...”到底没有忍心说出最后一个字,思索了一会儿,“还是先不要惊动郡主了。那个噶丹马上抓起来,另外进京之后所有和噶丹接触过的人全部收监,突审突问。”

  “是。”

  “小福子,传旨蒙挚和夏冬来见朕。”想到了一个月前云南来的那道密折,景琰深深的哼了一声,脸上露出了一丝了然的不屑,这么快就露出尾巴了。那就玩一玩吧。

  只是很快又皱起了眉头,这穆青,怎么把他自己也给搁进去了?还是......,还有,霓凰.....


  三天后

  芷萝宫

  “你说什么,为什么现在才来禀告与我?” 霓凰指着地上跪着的一人,已经紧张的颤抖着几乎站不直身体。

  地上跪着的是乔装进宫的穆小王爷的奶娘。

  “回禀郡主,是,是五天前,王爷进宫给郡主请安之后,时辰还早,回去的路上,说是要去城外走走。正好管家来报,草料房走水,王爷让陈副将他们先回去了,只带了一个小奴才,就出了城。说是在城门关闭之前就回来。”

  “那到底什么时候没回来,你们也没去找吗?”

  “等城门闭了之后,陈副将见王爷没回来,就问了守门的将士们,说是见到了王爷回城了。一开始是以为王爷碰到哪位大人,到哪家府邸吃饭散心去了。”

  “然后呢?”

  “王爷直到晚上也没回来,陈副将就在京城里的各个路口都派人等着,也不敢贸然去各府邸找人。直到第二天中午,还没见到王爷回来,陈副将慌了,才各家去询问,一直找了一夜,都没有王爷的踪迹,这才报给了巡防营。”

  “你们报了巡防营,这么大的事情,他们不敢不报给陛下。”

  “是,可是列将军说陛下嘱咐暂时不让郡主您知道,可是这都三天了。”

  “你说陛下不让我知晓?”

  “列将军是这么说的,陛下,陛下,大概也是怕郡主着急吧,已经派了人在找了,只是老奴实在是怕了啊!”

  霓凰深深的呼吸了几口气,“最近可有什么人来过王府?尤其是云南那边?”

  “罗噶头人带着族人来过一趟,不过只住了一晚,王爷就送他们走了。”

  “严副将可回来了?”

  “严副将回来了,年前就回来了。”

  “好的,我知道了。”霓凰定了定心神,对着高湛说,“高公公,请代为禀告陛下,霓凰这就更衣去求见。”


  “不必了。”景琰的声音已经到了芷萝宫的门口。

   奶娘乔装刚一踏进内城,景琰就已经知道了。这一路上都派人放行,不必拦着。

   “陛下,青儿绝对不会背君叛国。”霓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重重的跪了下去,头嗑在木地板上发出了咚了一响。距离上次年初一在紫宸殿上匆匆拜见的那一面,时隔两个月的再见,却是如此的境地。

   “我知道,我从未怀疑过。”

   


无处安放的爱念(一百零二)

   (一百零二)


卧室里静悄悄的,安迪就这么埋头在老谭的怀中,默默的也不说话。

老谭一开始还有些担心安迪会闷着,轻轻的推了一下,安迪糯糯的嗯了一声,反而抱得更紧了,“别动,你,抱抱我~”

老谭微微的笑了笑,很自觉的轻轻的搂住了,不时的低头亲一亲安迪的头发,很是享受的样子。他的安迪终于知道在不开心的时候要找谁的怀抱了。

只是这是抱着的姿势是有多久了?老谭觉得腿有些麻了,不自然的扭了一下。

“腿麻了?” 安迪抬头问道。

“呃,还好!”老谭抬了抬眉,赶紧站正了身体。

“得瑟的你!”

“要不咱们换个姿势?”

“好~”

老谭打横抱着安迪躺靠在了窗边的贵妃榻上。右手托起安迪的下巴,吻了下去。

看着老谭真挚且怜爱的眼神,安迪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事情,那段~忘了的记忆。”

“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这么多年都没想起来就不要想了,眼下的事情是开开心心的嫁给我,好好的准备我们的婚礼。妈妈可是给你发了一堆资料过来让你选。”

“嗯,我想起了~我的~妈妈。”

“你的妈妈在天上,知道了你要结婚嫁人了,而且是嫁给我这样一个为温文尔雅、英俊潇洒、玉树临风、气宇轩昂、卓尔不群,而且富埒陶白的人,一定会感到很欣慰的。”

安迪瞪大了眼睛看着老谭,“谭先生,你这身鳄鱼皮的质量真不错。”

“哈哈,也学会怼人了啊!”

安迪翻了一个白眼,“真亏你说得出口,什么时候偷翻的词典,一套一套的,我给你概括成四个字,有钱,任性。” 还没等老谭接话,“再字加一个,怂。”

老谭已经笑得顾不上说话了,搂过安迪干脆深深的吻了下去。这就是最好的解释和说明。

安迪也热切的回应着,重新唤醒那段痛苦的记忆,撕开尘封的伤疤,需要不止一点点鼓励和安慰,还有以前不曾有过的笃定和踏实,这一刻,她相信,无论她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会有一个托底的人,她再也不会坠落到无边的黑暗中。


“很小的时候,家里的房子就被村里有权势的人占了,把我和妈妈赶到了一间不知哪家废弃的柴火棚里,在镇子的尽头,紧挨着的便是乡里的福利院。妈妈的精神时好时坏,只不过随着她一年年的长大,妈妈清醒的时候却越来越短了。”

安迪的声音和情绪都低了下去,老谭却也只能紧紧的抱着搂着,轻轻的吻着拍着。

“我6岁那一年的立春,正好是除夕,弟弟应该是2岁多,刚出生就不知道被谁抱走了。那天镇上很多人家都在炸春卷,香气溢满了整个小镇。妈妈那天很清醒很温柔,她说是我的生日,她要出去给我弄好吃的。可是妈妈出去了很久都没有回来,我不知道什么时候了,又很饿,就走到了街上。”

“那天有很多人来到了福利院,大包小包的带了很多东西,我跟着人群就进去了。福利招待客人们吃春卷,福利院的老人和孩子们也在吃春卷。一位做轮椅的奶奶看见了我,就把她碗里的春卷夹给了我,我伸出手捧着,舔了一口,很香,我想带回去给妈妈也尝尝,可是还没等我走到门口,就有一个比我大一些的男孩一把夺了过去,却是扔在了地上。我饿的想去捡,可是他又踩了几脚,骂着我说,我是一个不要脸的女疯子的女儿,将来也是个不要脸的女疯子,还不如福利院的孤儿,不配吃这样的春卷。周围的人都在笑,没有人帮我,我看到刚才的那位给我春卷的奶奶,她被一个人训斥着什么,避开了我的视线。”

“我大哭着跑了回家,妈妈已经回来了,她从怀中掏出了两个小小的春卷,却是沾上了一些灰层。我哭着问妈妈,为什么他们说我还不如福利院的孤儿?我不要长大也成为一个不要脸的女疯子!我接过春卷,也把它们狠狠的丢在了地上。妈妈抱着我哭,我却挣开了妈妈,躲在一边,大概也是饿的没什么力气,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醒来以后,眼前是一片的黏黏的红色,我趴在妈妈的怀中,手里握着那两个被我丢掉的春卷,可是妈妈的身子却是冰冷的。我抬起了头,妈妈的脸色已经是惨白的了,我喊了好久,她都没有睁开眼睛,而身边的地上却已经有了一大摊的血。我吓得大哭了起来,可是妈妈抱着我很紧,我挣脱不开,哭了很久也没有人来。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是哭晕了,还是饿晕了。”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我已经换了衣服,躺在了福利院的床上,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我的妈妈。可是很长的一段时间,我都不敢睡觉,每次一闭眼,就感觉被裹挟让我窒息的红雾中。再后来,大概过了一年多,一个阿姨指着一个小男孩说,那是我的弟弟,他被人又送了回来。”


老谭感觉到怀中的安迪越来越有些颤抖,没有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一幕。 当初调查只是说安迪的妈妈大概是冻饿而死的,因为那年的冬天特别的冷,被一个想去侵犯她的村里的二流子发现的,死的时候,怀里还抱着小小安迪,唯一的一件破袄也裹在安迪的身上。发现的时候,安迪也奄奄一息的只剩一口气了,不过倒是命大坚强,在福利院喂了几天米汤,居然活了下来。


老谭想了想,觉得安迪既然已经说了,那就不如都说开了,省的说了一半又胡思乱想,而且还有那个困扰了安迪好多年甚至迫使安迪无意识的封闭了那段记忆的那个梦。老谭小心翼翼的问道,“怎么阿姨,那个时候,会有血?”

没有等到安迪的回答,却是安迪的嚎啕大哭,是那种痛苦到极致,撕心裂肺的哭。老谭什么也不敢说,更是什么也不敢问,只好紧紧的抱着搂着,不停的亲吻安慰着。可是安迪还是一直一直的哭着,直哭的吴妈担心的上来看了两次,安迪才渐渐止住了哭声,缓过了劲来。

小明被管家远远的带到了院子里的花房里,而蔡厨则在厨房不停的懊悔着。


无论是进浴室擦脸,还是喂着喝了一杯牛奶,老谭都是抱着一步也都不敢放下。

“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安迪有些讪讪的说着。

“还是我抱着吧。” 老谭抱着安迪窝在了沙发里。

安迪其实也不想离开老谭的怀抱,紧紧的搂住了脖子,还有些小声的抽泣着。

“妈妈,应该是,自杀的。我看见了地上有把剪刀。妈妈,身前和地上都是血,可我,不知道到底是那里在出血。”

“安迪~”老谭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继续轻轻的吻着。

“老谭~”安迪看着老谭,声音却是颤抖的,“是因为我说的那句话吗?”

“什么话?”老谭隐约知道安迪说的是什么意思,可是觉得还是要引导安迪自己说出来比较好。记得以前通过安迪的养母同意翻阅安迪的心理咨询记录的时候,医生曾经说过,对于这段历史,也许太过痛苦和残酷,以至于脆弱的心灵承受不了而选择了屏蔽,也不建议用催眠的方法,但是如果当事人某一天愿意主动谈及这个问题,就最好能够一次性的找到问题的症结。

“我,我,我~”感觉到被老谭紧紧的搂在怀中,安迪似乎又多些勇气,“我问了妈妈,为什么我还不如,孤儿,妈妈,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走,的?”

看着安迪有些惊恐的紧紧抓住自己,即使抱着她也能感觉到她在不停的颤抖,心里或许是害怕悔恨到了极致,老谭仔细琢磨了一下还小心的说着,“不管阿姨是因为什么,你只要记住,你妈妈都是爱你的,她或许不会表达,可是她用了她的整个生命在爱你。”

“是我害死了我的妈妈,是我害死了我的妈妈!”安迪终于又哭了出来。这句话这个念头压在她的心头整整二十多年了,她一直不敢触碰这段历史,不敢承认。

“别这样,安迪,别这样,”老谭觉得自己的心也要碎了,“你妈妈是爱你的,她是爱你的啊,无论她怎么做,她都是为了爱你。你不要这样想,不然你妈妈的爱又将何处安放呢?好好的活着,带着小明一起,好好的活着。为了延续你妈妈的爱,为了你,也为了我,好好的活着。”老谭也几乎有些泣不成声的微微的颤抖着说着。



附言:

一把大刀,填上了终极大坑。



无处安放的爱念(一百零一)

(一百零一)


大年初五 立春 

主卧室

一厚一薄的两层窗帘都被留了一点缝隙,一缕阳光透了进来,直直的正好照在了床头。

老谭睡梦中也觉得有些刺眼,在被窝里伸展了一下胳膊,迷糊中也能感觉到怀中已经空了。皱了皱眉头,从床头柜上摸到了手表,眯缝着眼睛看了一下,“都9点了啊!” 嘀咕着坐起了身体,环顾了一下四周,昏暗的卧室里静悄悄的,只是视线扫到床尾时,沙发凳上一抹亮丽的粉紫色一下子冲进了眼里,那是他特地为安迪挑选的真丝吊带睡裙。

老谭这回彻底的醒了,得意的抿着嘴笑了,心中却是明显的感觉到了一种他也说不上来的却让人无比淡定从容的情绪在慢慢的沉淀着,大概就是幸福的感觉吧。

老谭跳下床来,拉开了窗帘,屋子了一下子亮堂了起来,今天真是个好天气。

从初二晚上开始,雨夹雪就一直的下个不停,在空中看着还有小雪花的样子,只是没等落地,就已经化了。上海的冬天是不太冷的,比纽约要温暖得多,可是湿度却很大,安迪一直有些抱怨,即使空调开了除湿,还是觉得有些闷闷的。

想到了安迪皱着眉头抱怨天气的样子,老谭不由自主的又笑了,只不过这次的笑容怎么看都有些坏坏的。这两天真是感觉在蜜罐里泡着一样,互相袒露出心声的两个人,彼此都沉浸在对方浓浓的爱意中,不止一颦一笑,连一个眼神都能体味到满满的喜悦。

然而家里其他人却有着不同的意见,吴妈在服务他和安迪吃完一顿甜蜜非常的早饭后,就和老管家决定招呼小马开车一起带着小明去逛街了,美其名曰当然是去感受一下上海的新年。而且临出发的时候,特地嘱咐老谭,他们会照顾好小明,但是太阳落山才会回来。

安迪红着脸躲在楼上都没敢下来。只不过完全搞不懂状况的蔡厨被留在了家里,因为哪怕是真爱的人也是要吃饭的啊。不过好在厨房在别墅一楼的角落里,蔡厨的起居室也在别墅边上的裙楼里。

今天他们不会又出去了吧?老谭默默的想着,这热闹和刺激太多了,对小明也不好。却是忍不住又笑了起来,明天还是让他们都好好的歇歇吧。


其实早上安迪起床的时候,老谭也醒了,不过那时才刚6点。

“我要去起床去跑步了。你放开我。” 安迪扭着身体挣开老谭的怀抱。

“起什么起,跑什么跑,都下了两天的雨夹雪,地还是湿的,外面还那么冷。”老谭把安迪又拉回了怀里。

“放开啊!”安迪掐了一下老谭,趁机起了床,“哼,就是不跑步,也得离你远一点,不然今天又都下不了床了。”

“哈哈,哈哈,哈哈。”老谭忍不住笑得在被窝里直抽抽。

安迪拾起抱枕,羞恼的狠狠的砸了过去。“谁像你一条大鳄鱼,一整天都可以趴着不动。”

“谁说我不动,这两天的运动量可是够够的了。”

“你!你还说~” 安迪狠狠的掐了一下。

“哎呦,疼,疼,夫人,轻一点~” 老谭虽然喊疼,可是笑容却没有停过。

“你还笑!”

“笑还不让人笑吗?不过~”

“不过什么?”安迪刚问完就后悔了,大概已经成条件反射了,明知道接下来肯定没有什么好话,可是还是不由自主的问了出来。

“昨天晚上明明是你求饶在先的啊,为什么早上又精神满满的,到底这样的事情,谁比较付出呢?谁会更辛苦啊?!”

没等到安迪的回答,只收获了另一个砸过来的抱枕。


洗漱之后,老谭屁颠颠的下楼了。

刚才通了对讲,今天都没出去,安迪跑步也回来,连小明都等在餐厅呢!


餐厅

只是还没进到餐厅里面,老谭就听到蔡厨的声音了,“......亏得这两天得闲在家,不然还真没时间做这些。今天立春,海派风俗是要咬春,这是春卷和春饼,早上现炸的,趁热吃,脆脆的,荤素馅的都有;这是汤团,甜咸口的也都有。”

没等里面有什么反应,老谭是三步并两步冲了进去,只看到吴妈和管家刷的都站了起来,脸也白了,瞪着蔡厨,只是还没来得及说什么。

看着吴妈和老管家的反应,蔡厨也愣住了,再看到老谭也冲了进来,还差点撞到了桌子上,蔡厨也立即明白可能是犯了什么忌讳了。

“这,这,是我自作主张的,我这就收了。” 蔡厨手忙脚乱的赶紧将盘子往下撤。

老谭没顾得上听蔡厨说什么,看到安迪呆呆的愣在了那儿,对面坐着小明也好像被吓到了,老谭心里觉得揪疼了一下,直接走到安迪的身边,一把搂在怀中,“安迪,我在,我就在你身边。我一直都会在你身边。”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安迪慢慢的用力推开了老谭,印上老谭眼里的却是安迪温柔的笑颜。

“安迪,你~怎么啦,你不要吓我。“ 老谭有些慌了。

“什么啊,你才不要吓我呢。”安迪拍了拍老谭的手背,看着明显也有些惊恐的小明,起身夹了一个春卷到小明的碗里,“小明乖,有点烫,尝一尝,看着就感觉很好吃的呢。"

“哦。”小明看了看安迪,看了看老谭,看了看吴妈和老管家,又低头看了看碗里的春卷,大概是有些饿了,拿起筷子夹住,轻轻的咬了一口,“嗯,好吃。”

“安迪?”老谭有些不确定的看着安迪。

安迪重新坐了下来,对着蔡厨笑了笑,“让您费心了,今天立春,不但想吃春卷和汤团,今天还是我的生日呢!”

“哦?哦~ 哦!是太太的生日啊,那我得好好准备准备。” 蔡厨看着吴妈不断的使眼色,赶紧摆放好剩下的盘子,转身就撤了。吴妈给小明盛了一碗汤团,将各种春卷和春饼各夹了一个,招呼老管家也赶紧离开了。


餐厅里只剩下埋头专心吃春卷的小明,还有大眼瞪小眼的老谭和安迪。

“安迪,你,没事吧?过~生日?”老谭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慌乱。

安迪笑了笑,双手握住了老谭有些颤抖的手,温柔且坚定的说着,”我没事,真的,我知道,无论我怎么坠落,你都会是那个给我托底的人。我再也不会害怕了。“

“安迪!”老谭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紧紧的搂在了怀中。还是在十几年前的一次立春的时候,爷爷问了一句,“安迪的中文名字立春,是不是因为就是生日是那一天“,结果却惹得安迪嚎啕大哭,这么多年,立春这个节气,还有安迪的生日,几乎都成了谭家的禁忌。

陪着小明默默的吃完了饭,送他回了房间。老谭告诉吴妈,太多的刺激也不好,让小明静静的缓两天,今天就在家歇着,不要出去了。


主卧室

老谭进来的时候,就看到安迪已经洗完了澡,换上了家居的服饰,坐在梳妆台前吹着头发。

老谭轻轻的走了过去,拿起了梳子,帮着安迪整理头发。感觉安迪的身体轻轻的颤了一下。

“老谭,你知道吗?立春,不仅是我的生日,也是妈妈的忌日。我,想她了。” 安迪转过身来抱住了老谭,将整个身体都埋在了老谭的怀中。

老谭有些心疼,也有些欣慰,却也只能静静抱着,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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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言:

立春特辑!



凤凰于飞(八)

(八)


高湛和太后的担心没等到登基大典的这一天太阳完全落山就有了答案,大梁帝国至高无上的皇帝陛下颁布了登基后的第二道旨意,并且明令晓谕全国。洋洋洒洒的一大篇,简单的说,就是缅怀先帝,再加上国库没钱,所以一切从简。

旨意上列出了主要的几个理由,第一,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帝陛下已然登基,但是先帝驾崩不足半年,虽已出了国丧,不禁民间嫁娶,但是百官饮宴仍须有节制,若有奢靡,以所耗钱银的十倍充公以作军饷。

第二,过去一年,帝国的南北边境同时开战,虽然都以大胜告捷,但是战事艰难,军费粮饷所耗巨大,再加上先帝大丧,新皇登基,国库已经捉襟见肘,故而今年内廷的一切庆典饮宴取消,所节省的钱银用以抚恤阵亡的将领和军士家属。

第三,连年征战,天灾人祸,百姓赋税日益加重,多地民不聊生,故而一年内各地赋税减免两成,与民休养生息。


当然,第一道旨意是更改年号,过完新年,就是长林元年了。

对于这道上谕,百官是面面相觑,百姓却是欢欣鼓舞。

内廷则是一片茫然。历代的皇帝也没这么个当法的。这新年就算是不过了,可是毕竟换了新君,这内廷供奉自有规矩章法,也是处处要钱的啊。

陛下的第三道旨意就是发给内廷的,各宫缩减开销,除了太后处循旧例供给,就连陛下自己的供给都减了三成,其他宫妃的则减了五成。另外裁撤宫女,适龄的一律放出宫去,由父母自行安排出嫁。至于选秀则更是名正言顺的停了。

旨意没有明令霓凰这边的供给也减,毕竟霓凰目前还不算宫妃,只是这身份却让霓凰无所适从,高湛不得不单独请示了陛下,结果虽然同样减等供给,但是所缺的一应物料都由陛下的紫宸殿中送来补足。


“郡主娘娘,这雪下得越发大了,宫里清冷,给您跟前再添一个火盆,绪上这银丝炭吧。”

“唉,高公公,这银丝炭是贡品,按制循例也只有太后宫中,帝后,或者太子宫中才有资格配给。我这实在是有些僭越了。”

“郡主,这是陛下特地派了御前的刘公公送来的。您就安心的用吧,不会有人敢在背后嚼舌。” 高公公佝偻着腰,温和的笑着,心里却默默的补了一句,这在陛下的心里,您可不就是皇后了吗!

“不单是这个,紫宸殿那么大,比芷萝宫空旷了许多。陛下体恤万民,其他供给都减了,这节气大寒已过,天寒地冻的,怎可少了这炭火。”

“郡主,陛下若是知道您这么体贴着陛下,这不用炭火,心也是暖的。” 

“呃,高公公,我,不是这个意思。”霓凰的脸微微的有些红了。

“郡主娘娘,这金陵比云南可是冷得多了,今年雪又这么大,陛下怜惜,这份天恩,您就安心受了吧。刘公公刚刚还来查看了银丝炭的用量,您要是还不肯用,刘公公下次再来,估计就是抓着老奴去面圣了。”

“唉,好吧。”


连番的两道旨意如此这般,偌大的一个宫城,原先先帝时可都是快住不下了,这眼下竟然就空出了很多。各殿的宫女们为了节省炭火等,更是想着办法搬到了一处居住。到了腊月二十七,皇帝封笔的这一天,宫里越发的冷清了,还不如京城富裕百姓家里的年味。

好在现在各宫的娘娘都是潜邸的旧人,很是了解当年的王爷今日的陛下的这个脾气,倒是很快就适应了。而那些原来准备着送女选秀进宫的官员们一看这个架势,也息了不安分的心,这宫里娘娘们过的还不如女儿在家里的日子啊。


只不过这样的旨意也有人不满。

一个宗室旁系的郡王,大年初二邀请亲家饮宴,还请了歌妓舞姬助兴。这二人原属誉王一系。本来夹着尾巴小心翼翼,没想到新君登基虽没有大赦天下,也没有对他们秋后算账,可是毕竟跟错了主子,这一辈子料想也是难得到重用,酒过三巡的席上很是说了一番牢骚,对新政不满,言语中对新君颇多贬低,连太后也被嘲讽了几句。

结果,第二天这位亲家便被皇帝抄家,没收全部财产,充作军饷。将其本人发往北镜军前为奴,到底没有追责家眷,只是强令迁出京城,回原籍居住,由地方官看管。

而这位郡王则削去宗籍,贬为庶民,在凌烟阁忠烈祠上香祭祀一年,面壁思过。到底留了一些体面,除了没收的财产充作军饷之外,发还了几亩薄田,着令全家迁往城外居住,自行耕作。

自从皇帝大大的发作一番之后,朝廷上下才总算明白,陛下心里缅怀纪念的另有他人。大梁的新君还没有从一年前的那场战争中走出来。

这大年初二可据说是某位将军殉国的忌日。不过既然陛下没有明说,大家也就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熬着日子。只不过,总算知道皇帝的逆鳞在哪儿了。


户部 沈追府邸 

书房里,沈追和蔡荃相对而坐,身前的小几上摆上了一壶酒,几碟小菜。

“呵呵,你还敢请我喝酒啊?”

“不过素酒,小酌两杯。老友叙话,既无歌舞助兴,又无膏粱厚味,算不得饮宴。”

蔡荃抿了一小口,缓缓的说到,“陛下自先帝驾崩前就接管国事,一直到登基,期间发生了那么多的事,喜怒不行于色,没想到陛下的火都憋在这儿出了。”

“是啊,出出也好,陛下的精神看着着实令人担忧啊。我们做臣子的,也只能守着自己的本分。可这苏先生自打去了北境助阵破敌,就云游去了,这苏宅却再也去不得了。”

“咦?苏先生不就是.......”

“慎言,慎言啊。你知我知即可。”沈追连忙挥手阻止了蔡荃的话语,“唉,这陛下,唉,也是高处不胜寒哪。”

“可这郡主,这皇后.......”蔡荃想了想,到底说了出来。

沈追听了心里一惊,摇了摇头,一口咽尽了杯中的酒,“帝王家事,帝王心事,非我等臣子可非议的。“

“所谓孤家寡人哪.......”蔡荃极小声的嗫喏着。





凤凰于飞(七)

(七)

窗外的天渐渐得阴了下来,一会儿竟下起了小雪,霓凰不由得打了一个寒颤。

“姐姐,你身体不舒服?” 穆青皱起了眉头,看了看四周,因为刚才姐弟叙话,将宫女们都打发走了,宫殿里越发显得清冷。

“这都已经入冬了,怎么殿里还没有上火盆?” 穆青神色暗了下来,“姐姐,到底是弟弟没用,让你受委屈了。”

“没有,没有。你不要胡思乱想。”霓凰笑着看着穆青,站了起来吩咐宫女进来,“前几天就上了火盆,我嫌气闷,早上又出了太阳,就让人撤了,没想到这会下起雪来。倒是你在府里,要注意身体,注意饮食规律,和朋友聚会也要多带几个人,不要贪杯,你要学会自己照顾自己,姐姐也照顾不了你了。”

“姐姐!”穆青苦笑着摇了摇头,“我已经是大人了。即使你不入宫,也该是我照顾你才是。” 只不过话音未落,穆青就已经知道自己失言了。

“不入宫~~” 霓凰看着火盆中的炭火,低低的呢喃着,殿里的气氛却也一下子跟殿外一样的冷了。

 

“咳咳,姐姐,有一件事,我不知道当不当说。”穆青想了想,还是打破了沉默。

“哦,什么事?”

“前天,巴木头人来金陵了。”

“巴木头人?为了何事?”

“说是今年秋收后粮食并不多,但是官府已经来了三趟,将粮食都收了去,仅仅留下了种粮。原先还可以去林子里去捕猎一些,但是今年入冬后就一直在下雨,格外的冷,又起了瘴气,他们要一直往南走很远,才能勉强有一些小动物。眼看着就要断炊了。可要是动了种粮,明年更是难熬。”

“怎么会这样?巴木头人他们部落世代都是军户,不善农耕。虽说从南楚撤军后,就开始教他们屯田,但是也只是勉强够温饱而已。况且上表撤藩时也说好了五年内免除赋税。那些粮食怎么会被收走?你前天就该跟我说的。我这就去找陛下。”

“姐姐你别急。” 看着霓凰急着就要往外走,穆青赶紧拦了下来。“我已经安排副将老严跟着巴木头人回云南了。一是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二是将原王府的粮仓中没带过来的粮食先发放给他们。”

“这也只是应急的办法,你这做的有些欠妥了。总还要禀告陛下知道。”霓凰倒也不忍心责备穆青。

“可是姐姐你在宫中的处境......”

霓凰看着穆青满脸的担心,心情却莫名的好了起来,拉着穆青重又坐了下来,“姐姐在宫中很好。”

“可是传言都说.....”穆青急急的辩说。

“宫里何时少过传言。” 霓凰微微的笑了一下,“并不是瞒着你什么,眼下的境况已经比预想的好很多了。不需要再上战场,也不再被逼着嫁人,守着一方小院子,安安静静的过完下半辈子。宫里和王府,实在也没太大的区别。”

“姐姐!”

“不说这个了。南楚归顺,云南边境部落改土归流,世代的军户转为民户,屯田定居,这些都是国政。 你现在虽然还顶着穆王的封号,可是你也已经不再接管云南的军政了。派人回去看看也可以,开仓放粮也不是不行,但是还是要先上书禀告给陛下知晓。毕竟我们已经离开了云南迁居金陵,云南的王府收归朝廷,即使是王府的粮仓,按说现在也不是由你调派的了。况且~”

“况且什么?”

“新君登基,新朝新气象,户部和吏部都是陛下得用的官员,怎么会突然今年就开始收粮呢,还收的这么多?”

“姐姐担心背后有阴谋?”

“不好说。但是肯定有问题。而且,”霓凰停顿了一下,看了看穆青,“而且,你的做法虽说是顾念族人,可是落到有心人的眼里,伸手太长了,也冒犯了陛下。”

“我承认是一时考虑不周,看着巴木头人说的可怜,插手云南的民政不妥,可是怎么能说是冒犯了陛下呢?”

“恩自上出。减免赋税,抚恤百姓,是陛下的德政,你做了,难免有收买人心之嫌。”

“啊,还这样啊。”穆青有些急了。“那怎么办,陛下不会更怨怼姐姐了吧。”

“更?怨怼?你到底听了什么传言?陛下为什么会怨怼于我?”霓凰却听进了这两个词。

“呃,传言是,因为姐姐,陛下才不能封原太子妃为后。”

“这与我何干?”

“先帝答应了姐姐进宫为后,姐姐才会同意撤藩的。”

“荒唐!”

“而且是入宫为先帝皇后......”

“什么?”

“传言是这样说的,静太后也强烈反对,后来就变成了入宫为陛下的皇后,但是陛下坚决不同意,所以先帝的意思无论如何先入宫再说,也算没有食言。而当今陛下对前太子妃感情深厚,又不能违背先帝的遗旨,更不能失信于天下,所以对姐姐非常不满,才会有今天这样的处境。”

“呵呵,天哪~”霓凰已经不知道要怎么想才好了。

 

慈宁宫

高湛佝偻着身子给太后请安。

“你怎么现在过来了,可是霓凰有什么不妥?” 静太后没等高公公开口,就急忙的站了起来。今天是景琰的登基大典,可是大典上却没有霓凰的位置。

“回禀太后,没有不妥,郡主一切都好,太后娘娘不必担心。穆小王爷进宫来探望郡主,郡主怜惜老奴,准了老奴半天假歇歇。”

“哦,既是郡主体恤,那你就歇歇吧。这芷萝宫啊,还得你照看着才行。” 静太后舒了一口气,重又坐了下来,看着高湛似有难言之隐,“高公公,你是宫里的老人了,哀家,皇帝,还有郡主都记着你的好,有什么事,不妨直言。”

“不敢当一声好,能伺候太后、陛下还有郡主是老奴的荣幸。”高湛弓着身子深深的鞠了一躬。

“给高公公看座。”

“谢太后娘娘。是有一件事情,还得请太后娘娘示下。今天已经是冬月二十二了,再有一个多月就要过年了,这是陛下登基后的第一个新年,万不敢疏忽了。可是一旦进了腊月,各种祭祀以及仪典都多了起来,除夕夜宫里的饮宴,年初一对金陵各府邸的赏赐,还有各位太妃的迁宫,各位新晋主子娘娘的进宫。虽说陛下后宫人数不多,可是这么些宫务,老奴实在是有些忙不过来。还请太后娘娘亲自主持,或者指派某位娘娘协理。”

“唉!”静太后一听就明白了高湛的言外之意。皇帝登基了,新朝开始了,这后宫,总得有一个女主啊。“哀家早就不管宫务了。这个还是跟皇帝禀告吧。”

“陛下登基之前,老奴就已经禀告过一次。”

“哦,皇帝怎么说?”

“陛下的意思是宫务还是老奴总管,具体的宫务由老奴安排各宫人等。一应事项都由老奴在芷萝宫的偏殿处理。若是有什么事情不好决断,就禀告郡主娘娘主理。虽然郡主从不插手宫务,但是当时以为郡主会被封为皇后,如此行事也没有什么不妥。可是现在......”

“唉!”静太后长长的叹了一口气,默默的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高湛看着静太后半天没有回应,只得又小心翼翼的说着,“太后娘娘,容老奴多一句嘴,这之前的宫务有限,可是这之后,宫务难免涉及到各宫娘娘.....还有一件事情,按制,新皇登基第二年,要普选秀女,充填后宫,以延皇嗣,这事历代都是由太后和皇后主理的。”

静太后看了看高湛,点了点头,能说这番话,也是真心为霓凰考虑了。宫里是最讲究尊卑高低的地方,是规矩,也是体面,更是皇帝通过后宫牵制前朝的手段。这让各妃听命于一个无品无极的人,是有伤体面的事情。即使那人是郡主,可也毕竟是臣子的身份。霓凰要是真的插手宫务,那就是给整个前朝没脸了。皇帝这是要把霓凰架在火上烤吗?

静太后长叹了一声,“唉,这皇帝啊,他从小跟哀家就不亲。他也过的艰难,小的时候,哀家位份低,不能亲自养育,好在送到宸妃姐姐那里,也是当成亲身骨肉一般照看。7岁后迁往皇子所,几个月也见不上一面。不过跟着祁王,后来又和小殊结伴读书习武。再后来穆王爷举家进京,霓凰与他们俩也渐渐熟识。皇帝虽比他俩大了4岁多,但是到底不像跟祁王那样差了9岁,倒也能玩在一起,只是进宫请安,皇帝也很少单独前来,都是他们三个一起。再后来,皇帝16岁出宫建府,替先帝巡视各地换防、戍边,一年能见的也不过几面。赤焰冤案后,皇帝整个人都沉默了。这两年的事情,又太过惊世骇俗,而小殊到底还是又一次离他而去。” 

高湛低着头,沉默了半天,才说了一句,“陛下对娘娘还是孝顺的。”

“皇帝对哀家......,唉......孝不孝顺,都无所谓,哀家也老了,只是这霓凰啊.....”

“陛下对郡主倒是时时关注着,每日都召老奴过去询问郡主的起居。”

“哦,郡主知道吗?”

“陛下嘱咐是不必让郡主知道,不过老奴觉得郡主是知道的,只不过郡主也从来没有问过老奴每天未时都会消失半个时辰是去了哪儿。”

“呵~”静太后无奈的苦笑了,“皇帝,可曾在芷萝宫留宿?”

“没有。而且,”

“而且什么?”

“据老奴所知,陛下也未曾召过任何一位娘娘侍寝。”


凤凰于飞(六)

(六)

霓凰心里一惊,没想到入宫后第一次近距离见到景琰居然是这样的话。呵呵,我的身体,陛下关心的仅仅是我的身体!想我霓凰十七岁披战袍跨战马,时至今日,大大小小历经百战,即便是受伤,也不在话下,何况这伤景琰你根本就不应该知道!几个月不闻不问,现在你提及我曾经受伤,什么意思,是想表明一切都在你的掌控之下吗?!

霓凰有些憋气的抬起了身体,首先出现在眼前的却是一双明黄的朝靴,虽然半遮半掩在素色的便服之下,依然掩不住耀眼的明黄色。霓凰默默的叹了一口气,重又低下身去,顿了顿缓了一口气才说,“谢陛下关心,霓凰的身体~~并无大碍。”

听到霓凰淡淡的语气,景琰讪讪的收回了手,“霓凰,朕,我,只是,只是不放心你~~你们。”

“霓凰明白!“

“不,霓凰,你听我说,我......”

静太后听着两人说话,有些了然又有些困惑,微微的摇了摇头,“陛下,霓凰还跪着,有什么话起来再说吧。”

“哦,是,快起来,快起来。”景琰连忙答话,只是伸出的胳膊悬在半空中,到底没有再伸过去。

“谢陛下。”

 

霓凰终于起身抬头看着一身素服的景琰,虽然已经脱了重孝的麻衣,可毕竟仍然在孝期,腰间还扎着白绫。只不过到底是做了皇帝,霓凰感觉到景琰无论是气度还是眼神甚至容貌都已经与以前不大相同了,言谈举止之间都隐隐带着一份威严。

霓凰想起上一次和景琰这么面对面的站着,还是一年前景琰为她的出征送行。再之前的,却都已经想不起来了。然而这短短的一年多,也已经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情。

“坐吧!别站着了!你身子~呃~”景琰看着霓凰有些晄白的脸色,心中一阵酸楚,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霓凰深深的看了一眼景琰,突然就微微的笑了起来,“霓凰谢陛下关心,没想到瞒过了南楚,到底也没能瞒得了陛下。”

“霓凰!我实在是担心。”

“霓凰明白,真的明白。”

“你!”景琰看着霓凰看似温煦却又不带任何情绪的脸色,居然被噎得数不出话来。只是先前的手段虽说出于担心,可到底不是那么的光明,对镇守边疆的藩王也算是犯了忌讳。


静太后默默看着两人,其间的缘由虽然能大致猜到,可是到底还有些疑惑。

“霓凰,你怎么了?那个药方不过是个托词。怎么还有南楚的事情?这是受伤了?伤势重吗?怎么也不告诉我?”静太后急着起身就要来给霓凰诊脉。

霓凰看了一眼景琰,听着太后关切的言辞,默默的叹了一口气,“回禀太后,早就不碍事了。霓凰是在战事初起时故意被军中奸细暗箭所伤,为了瞒过南楚,也为了能将计施行反间计,故而除了穆青还有近前几人,其他人都并不知道。”说完,霓凰又看了景琰一眼。

静太后看着景琰有些不渝的神色,心下了然。穆王府里有景琰的人! 只是不知这人究竟是为了何种缘故而安插,到底涉入的有多深。而且居然霓凰早就知道,也怪不得她直说她明白。静太后突然觉得心里有些堵得慌,帝王心事,帝王心事啊。

静太后叹了一口气,还是解决当前的问题吧。“大行皇帝三日后大出殡,哀家来此是和霓凰商议此事。不知陛下对霓凰的车架如何安排?”

“回禀母后,皇儿来此也是为了这件事情,霓凰虽说已无大碍,到底是为了我大梁而伤,之后又急着赶路,难免伤情有所反复,还是应该多休养,后日先皇出殡,霓凰旧伤复发,身体欠安,就不必随行了。料想先皇在天之灵也是希望如此的。”

“什么?”静太后很有些吃惊。

“是,霓凰遵旨。霓凰伤重复发,在芷萝宫静养。”霓凰却不等景琰回答,急忙承旨。

可是静太后却有些动怒了,“陛下,这是何意?”

“母后,皇儿自有安排。”

“好一个自有安排,景琰,你安排的好的很!霓凰不必劳烦皇帝安排车架,就陪着我的车架去好了。”

“母后!”景琰给太后深深作揖,“若是母后也觉得身体不适,那就送到宫城门口即可。余下的路程,由皇儿尽孝。”

“你!你们!”静太后无奈的坐了下来,这个儿子,她也有些看不懂了。轻轻的搂过霓凰,在背上拍了拍。

景琰看在眼中,虽然面色依然淡定无波,但是遮掩在袖中的双手已经握紧了拳头。紧锁的眉头还是暴露了内心翻腾的情绪。

只是,霓凰一直低着头,景琰是多想看看他朝思暮想的霓凰啊~


三日后 大行皇帝出殡

让礼部焦虑了一个月的后宫车架礼仪安排的事情,终于有了一个结论,一个让所有人困惑不解又苦笑不得的结论。

陛下潜邸的诸位妃妾,因为尚未分封,在大梁的后宫并无身份,礼部只能也只需按照宗室子媳之礼准备即可。

至于备受瞩目的霓凰郡主,更是什么都不用准备。

昨日陛下传出旨意,霓凰郡主因为拜祭先皇时伤恸过度,引得平楚时的旧伤严重复发,疼痛难忍,身体虚弱甚至难以站立,不得不在芷萝宫卧床静养。

而太后因感念霓凰为大梁而伤,有大功于大梁,送大行皇帝到宫门即返,替先皇好好看顾这位大梁的功臣,也是先皇遗旨中钦定的儿媳。


一个月后 新皇登基大典 

仪式庄严却简洁。

祭拜天地之后,皇帝接受了百官的朝贺。

静太后也盛装出席,接受了诰命夫人以及后宫嫔妃的朝贺。

只不过,后位依旧虚悬。

原太子妃柳氏封为柳妃,潜邸其余的两位姬妾陈氏和胡氏则封为贵人。


芷萝宫

“姐姐?”穆青拜过皇帝之后,请旨来见见霓凰。这也是自打霓凰进宫后,姐弟俩第一次见面。因为不确定景琰的心思,霓凰也担心穆青入宫后胡乱说话,着人带话给穆青,好好守丧,不要担心她,在宫里一切都好,有太后关照,静观其变。

看着穆青小心翼翼的喊了一声,嗫喏着把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脸上却依然是遮掩不住的焦虑和关切,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霓凰笑了笑,这一段时间独自打理王府,看来是长大了不少。

“姐姐,你还笑啊?!”看着姐姐只是笑着,也不说话,穆青一个多月来焦灼了内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为什么不笑,国丧已过,陛下已经登基,可以笑了啊。”

“姐姐!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陛下他,他怎么你了?”

“什么怎么了?”霓凰微笑着递给穆青一杯茶。

“哎呀,他把你留在宫中,这都登基了,就算是不封皇后,也得有个封号吧。怎么说也是先皇遗旨钦定的啊!这无名无份的,哼!太后当初说的好听,这也不管管。”

“穆青,慎言!他什么他,那是陛下,是天下之主,雷霆雨露都是君恩。况且,云南数万的军士,数千万的百姓,你这穆王还当得一天,就不要因言获罪,给百姓带来灾祸。至于太后,太后对我很好,真的很好,这芷萝宫还是太后当年一直住的呢!”

“姐姐!”穆青被训诫了一番,也不再争辩。想了想,外面议论的那些糟心的话还是不要跟姐姐说了。准备自请撤藩的那一天,就做好了放弃荣华富贵卸甲归田的准备,区区闲言碎语又算得了什么呢。“这样吧,姐姐,陛下当初赏赐的钱物还没用完,我回去都给姐姐送进来,姐姐你在宫里,即使没有名分,手头上宽裕些也是好的。免得受那些小人的气。”

“呵呵,穆青,你到底是真的长大了,父王和母妃知道你今天的样子,也该是宽慰的。”

“姐姐,你不要岔开话题。弟弟没用,弟弟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么多了。”

“嗨,穆青,别这么想,姐姐在宫里真的很好,虽说没有名分,可是还真的没有人敢欺负姐姐。日常的供应除了陛下和太后,都是头一等的。 一月里有大半都是日日去到太后的宫里。陛下虽不常见,可是各种赏赐也是隔几天就有。”

“那其他的妃嫔呢?可有给姐姐摆脸子?”

“也没有,陛下说了,姐姐旧伤复发需要静养,这芷萝宫啊,可算是宫里的禁地了!只要姐姐不出去,这芷萝宫是没人能进来的!”

“啊!这,这,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是啊,唉,陛下,这是什么意思啊~”




凤凰于飞(五)

(五)


芷萝宫

霓凰从未想过自己也有哭成水样的时候。

十九年前,父王战死沙场,她来不及流泪,因为南楚的军队已经兵临城下,她不得不浑身缟素披挂上阵;十八年前,母妃忧思过度,追随父亲而去,她顾不上流泪,因为懵懂的穆青刚刚学会走路,她不得不身兼母职抚养幼弟;十三年前,赤焰兵变以致全军覆没,七万将士尸骨无存,她不相信不愿意流泪;大半年前,林殊病殁北镜前线的时候,她已经流不出泪了。

唯有这两年从和林殊相认开始,倒是哭过几次,可是即便都加起来,也没有此刻流得泪多。

差不多小半个时辰,霓凰才渐渐的止住痛哭,转为低低的抽泣了。

只是这哭声听得静太后的心里也是一直都抽抽着,不知道劝些什么,只能慢慢的温柔的抚摸着霓凰的后背。

挥退了其他人,芷萝宫内更显得空旷了许多。

霓凰终于觉察到周围的气氛有些异样,缓缓的抬起头来,“太后娘娘,是霓凰失态了。”

“唉~”太后长叹了一声,“哭出来就好,能哭出来就好啊!”

“太后~”

静太后温柔看着霓凰,“虽说不可坏了规矩,不能像以前那样喊我静姨,可也不必如此生分,要不跟景琰一样喊我一声母后吧。”

“太后,可是霓凰现在的身份......”

沉默了好一会儿,静太后才幽幽的说到,“景琰到底做了皇帝,可是他现在的心思, 我也猜不透了,你的身份,唉~”

“太后,霓凰没有别的意思。”霓凰张了张口,还想要接着说些什么,可是终于还是什么都没说,默默的给太后到了一杯茶。


淡淡的茶香氤氲在两个人之间。

“早该来看看你.....”

“不敢劳动娘娘,是霓凰应该早点去给太后娘娘请安的。”

“我知道,是高公公拦了你。入了这后宫啊,就由不得你了。”“我明白是景琰~呃~是陛下的意思。”静太后微微的叹了一口气,拉着霓凰坐到了身边,“好孩子,再等等。守丧时期,接着要大出殡,再接下来又是新皇登基大典。”

“新皇登基,最近吗?”“是啊,礼部已经在准备了。不过也要等到出殡之后。国不可一日无君。天子居丧,心丧三年,礼丧以日代月,只需服二十七日丧礼。”霓凰和静太后默默的对望了一会儿,谁都没提那个紧要的问题,这两项大事谁可陪皇伴驾? 

“咳咳,这里住得还习惯吗?高公公是宫里的老人,也是陛下得用之人,既然派他来随侍你左右,再有不开眼的,直接跟我说。”

“这里很好,多亏得娘娘以前打理的好,是霓凰有福了。”

“先皇的旨意下的突然,连我也瞒住了。”

“呃?”霓凰有些愣住了。

“知道你有疑惑,怕忌讳不敢问。虽然有些我也没看透,可有些事也该说给你知道。景琰这些日子,唉,也不好过。”

静太后停了一下,接着说道,“小殊的死...呃...从北镜传来的时候,景琰完全呆住了。他很快就明白我们大家都已知道,唯独瞒了他,小殊,唉,小殊是直到最后也没告诉他实情啊。

那颗珍珠蒙挚亲自送了回来,景琰捧着去了苏宅,把自己在那儿关了三天三夜,不见任何人,也不说任何话。我心里着急,一时不察,疏忽了先皇,没想到先皇到底掌控着宫禁几十年,还是有效忠之人,带着一份密旨出了京。”

“啊?给谁的旨意?”

“一开始不知道,等我觉察出也不知道出京多久了,只好加强京城的戒备,和周边城池的动向。不过这倒惊醒了景琰,终于从苏宅回了宫中,他密令关注废太子,几个王爷,还有几个守将。”

“后来呢?”

“后来在废太子的门口截获了密旨,一直在周边安插着的密探发现了一个人鬼鬼祟祟的。”

“先皇,这是~,唉,这对景琰也太狠心了!”

“是啊~ 送出密旨之后,先皇精神看似好了很多,虽然不过是强弩之末,可是却给了一些人蠢蠢欲动的理由。” 

静太后看了一眼霓凰,接着说“那段时间,先皇数次提起你,对于你,先皇始终心有余悸,他不甘心,也不放心,我原是猜先皇一定会把你许配到京城,只是外戚和官宦家都不会考虑,最可能的是许给哪个皇子,或是宗室,最糟糕的,我甚至想过先皇会把你直接纳入后宫。”

“啊!”霓凰惊得跳了起来。

“别急,那不过是我想的最坏的结果。”

“我~”霓凰呆呆的看着静太后,“所以那个时候,太后就准备好了给我的药方。”

“可我一直没确定先皇的心思。药方也准备了好几个。可是,当你灭了南楚,派人将南楚国主押解进京之后,先皇整整有两夜没睡。”

“林殊哥哥,其实有劝我不可这么做。”

“牧守一方的王侯,谁都不会这么做,可是你却做到了。先皇对我说起你,称得上护国柱石。”

“我不是为了这个。”

“我明白。只是后来先皇的身体和精力一下子垮了不少,我以为他不会再对你怎么样了,没想到在那次宫廷宴请上,陛下突然宣布将你许配给景琰,我匆忙之下,也只得拿出那张方子。一切都不要轻举妄动,进京之后再说。”

“打下南楚,我也就知道了穆王府保不住了。”

“的确,我也没想到你居然还会再进一步,请求撤藩。”静太后轻轻的拍了拍霓凰的手,“奏折到达紫宸殿的那一天,朝野都震动了。先皇,也被震惊了。之前他就已经在弥留之际,我知道他还在等他的那道密旨的回应,没想到等到的却是你请求撤藩的奏折,先皇临走前,连说了好几句‘早知道,早知道。’”

“早知道什么,就不把我嫁进宫了?”霓凰有些气闷。

“呵呵,这就不知道了,谁也不会知道了。”

“那陛下呢?”

静太后叹了一口气,“灭了南楚的消息传回来,景琰是彻底的崩溃了。”

“啊,为什么?”

静太后看了一眼霓凰,没有回答,接着说道,“这次他却是封了苏宅,唉,据说是全砸了。每天给先皇跪灵,一句话也不说。我曾问过他关于你的婚旨,他也不言不语,只说遵循先皇遗旨。

等到你请求撤藩的奏折进京,景琰已经彻底的变了一个人,我不知道是小殊的死对他的打击太大,或是你灭了南楚,或是先皇将你许配给他,或许还是那张龙椅最终改变了他。”

空气再一次凝注了。 

霓凰细细回味着静太后的话,没想到短短的一个月内京城竟然是这样的惊心动魄。



“皇帝陛下驾到!”

突然高公公喊了一声,霓凰有些吃惊,连静太后也有些困惑,这我刚来,这景琰到底是怎么回事。

“臣穆氏霓凰拜见陛下。”霓凰来不及想太多,眼见着皇帝已经进了大殿,赶紧跪了下来。

“霓凰,快起身。”景琰有些局促的扶起霓凰,“朕,我,就是来看看你,你,你身体好点了吗?”



凤凰于飞(四)

(四)


慈宁宫

虽说已经入秋,可是今年的秋老虎似乎格外的爆烈,才刚过辰时三刻,已经闷热难耐了。

景琰的脸色越发的阴沉了,肃穆的站在殿门口,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细的汗珠。

一大早就来请安,说是太后尚未起身;过了辰时再来,说太后尚未梳洗。

景琰让小桃回话,他会一直在殿门口等着,没想到也等了大半个时辰。

小桃小心翼翼的从殿内出来,低着头俯下身去,声音也有些颤抖:“陛下,太后娘娘说,说,请陛下先回去,不必请安了。还说......还说......”

“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今后都不必请安了。”

景琰重重的哼了一声,静静的站着也不说话,只是地上的小桃越发抖得厉害了。

都说先皇疑心大,可是只要安份做事,老实回话,倒也不必战战兢兢的,唉,这位新皇,听说原先还挺好伺候的,只是入宫之后,这宫里的空气是越发的凝重了。

“去,回禀太后,今天如果不能给太后请安,朕就不走了。”

“啊,哦,是,是,奴,奴才这就去。”正走神腹诽着的小桃吓得话都说不清楚了。

静太后听了小桃的回话,轻轻的叹了一口气。景琰,她也有些看不明白了,难道这张皇帝的宝座真的会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一个人吗?


“皇帝,请起吧。你如今有了自己的主张,还有一丝顾念我这个母后吗?”看着依旧跪下请安的景琰,静太后慢慢的说着。

“皇儿不敢!”

“不敢?!霓凰进京已经有三天了,你既不迎娶,也不退婚;既不让她回归王府,也不将她宣入内宫;你不召见于她,也拦着我去探望;霓凰要来请安,你竟然半路截住说哀家忧思过度需要静养?!萧景琰,你,到底是什么意思?你是要把我和霓凰都软禁在这内宫中吗?”

“皇儿不敢,皇儿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想让霓凰好好歇歇。”

“好好歇歇?歇什么,旅途劳顿?霓凰久经沙场,这区区的从云南到金陵,有何可歇的?你可知这心累比体倦更摧残于人?”

“霓凰,霓凰,皇儿,景琰,唉......”景琰默默的叹了一口气。

“我知道你有些怨我,怨我没能阻止先皇的旨意,我以为.......我原以为......”太后看了一眼景琰,到底还是咽了后半句话,“唉,我当初也只是大致猜到了而已,也没有想到先皇会在大殿上直接下旨;我知道你也有些怨我没能多留先皇几天,原本用人参吊着,也能支撑到霓凰进京,没想到先皇看了撤藩的奏折竟然了结了最后的一丝念想,走得那么快,那么突然,唉,霓凰,也是一个苦命的孩子。”

“霓凰本来根本不必如此境地!”

“你!”看着景琰的倔脾气又上来,静太后觉得实在是有些难以沟通,“霓凰已然入宫,事已至此,你也该考虑考虑霓凰当如何自处?”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事已至此“景琰恨恨的重复了三遍,慢慢的站起身来,“不要再跟我什么事已至此,我,朕,生平最恨就是这 事~已~至~此。”景琰深深的呼了一口气,“既然事已至此,那就请太后歇息吧。”

“你!”太后也有些动怒了,“好,既然皇帝铁了心,那就将霓凰遣归王府吧。”

“霓凰的事情就不劳太后挂心了。”

“皇帝,你别忘了,你已经有了太子妃!”

“难道太后一直不知道朕已经有了太子妃吗,这个太子妃不还是太后亲自挑选的吗?”


静太后深深的看着景琰,她知道自己的这个儿子又倔在什么上面了,只是,这一次,她越发觉得猜不透了,刚才的对话也更让她迷糊了,霓凰,景琰他真的不想娶吗,还是说自己一直误会了他们?

只不过,静太后清楚的了解,如果不能找到其他的方式探寻景琰的真实心思,这头傲娇的水牛是怎么解释也不会听的。

突然觉得有些头疼,静太后挥挥手,慢慢的坐了下来,“算了,霓凰,你不想让她见我,也不愿意我去见她,那就都不见了。是皇妃,还是郡主都好,只是吃穿用度别短了她,宫里的人踩低捧高的,你也是都经历过的,别委屈了她。”


听着静太后的语气中的落寞,景琰有些不忍,可是心里也还却是堵的难受,你们有谁考虑过我的感受吗?你们凭什么这么对我?

景琰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这个不劳太后费心,我派了高公公的随侍左右。我看谁敢?”

“别忘了,你那靖王府还有别人!”

“皇儿自有主张。”

“是啊,是皇帝了吗,该有自己的主张了。”

景琰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停顿了一刻,静太后觉得心情平复了一些,“我不也管了,回头我给霓凰赏赐些东西,你别再拦着了。”

“呃,嗯”景琰想了想,“再等些时日,朕让霓凰来给您请安!”

“为什么还要再等些时日?“ 静太后终于发火了,“霓凰也如同我的女儿一般,如今孤零零的入宫,不婚不封,无名无份,哀家亲自去看望她,皇帝,这可以吗?”

“太后息怒,您,您若看到什么,还请太后宽宥。”

“什么意思,我会看到什么?霓凰有什么需要哀家宽宥的?”

“母亲,孩儿告退。”景琰没有再解释,退出了慈宁宫。留下了一直都懵着的太后,“宽宥?难道是霓凰做了什么,还是说了什么?”


芷萝宫

“太后娘娘驾到!”

没有提前通知,静太后带着人就急匆匆的过来了,即是担心,也是担忧。担心霓凰受了委屈,也担忧霓凰真的做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呃~~穆氏霓凰拜见太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霓凰一时不知道该如何称呼自己,还是自呼名字吧。

“行了,快起来吧,咱们娘俩不必如此。”静太后扶起霓凰,看着霓凰满脸的憔悴和落寞,心疼不已,“好孩子,让你受委屈了。”

只这一句话,戳破了霓凰一直绷着的内心,情绪如同决堤了一般倾泻而下,埋首在太后的怀中失声痛哭。

这半年来,霓凰感觉自己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叶扁舟,看不到岸边,看不到尽头,任何的依靠都抽离了开去,数不清多少次她觉得自己崩溃了,可是想到身后的穆王府和穆青,穆家十万将士,还有云南千万的子民,她又勉力咬紧牙关继续支持下去。赐婚的旨意让她觉得可以稍稍放松了一些,可是又有那么多的变故,如放逐一般住在着偏僻的芷萝宫,霓凰第一次真的不知道该要如何才能活下去。

“唉,好孩子,想哭就哭吧,这一辈子,生为女子,不易啊。”



凤凰于飞(三)

(三)


撤藩的奏折在皇城转了一大圈,终于又回到了紫宸殿,静静的躺在那至高无上的宝座前的案头上。

折子还是折子,只不过金陵城却因为它已经天翻地覆了。

自打朝堂宴请之后,梁王努力集聚起来的一点火苗终于还是油尽灯枯了,只剩一口气还吊着,一天到有大半天是睡着的。

然而半个月前,这份干系到云南十万军士以及赫赫百年的穆王府去留的奏折终于到了金陵的时候,却好似给梁王打了一针鸡血,听闻到霓凰上表请求撤藩,弥留中的梁王接过奏折竟然坐起身来一字一句的细细的阅读了几遍。“......臣穆氏霓凰上表恳请撤藩,外安诸侯,内安民心!”

“哈哈,哈哈,穆王,哈哈,穆王这个称号,终于灰飞烟灭了!内安民心,哼!虚伪狡诈,明明是想说内安君心吧!哼,只不过,若是早知道,唉,早知道......”

没人知道梁王最终想说的是“早知道什么”,贞平三十五年,大梁皇帝萧选崩于金陵皇城养心殿。

 

消息传到南边,霓凰的车队已经到了湖南的地界了。

只有沿途官员送来的邸报,却没有旨意给霓凰或者穆青。

“姐姐,这还往前走吗?”穆青苦着脸来问,虽然这桩婚姻原本也算不上良缘,可是送嫁的路上再回头更是非常不吉利的。

“唉~” 霓凰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朝局是越来越看不透了。赐婚这么仓促,完婚时间也仅限一个月时间,又赶上陛下病重,这其中难免有冲喜的意思,可是圣意难为,不嫁也得嫁,还有静妃的意思,还有不明了的景琰,他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姐姐?”看着霓凰不说话,穆青轻轻的催问了一句。

“先休整两天,等等再说,旨意,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宫禁森严,可是宫闱也最藏不住消息,多少双眼睛盯着。

先皇是看了霓凰请求撤藩的折子之后溘然长辞的,这个事实已经在帝国的高官和王侯中传遍了,有好事者甚至模拟当时的情形,传的是越来越邪乎。

如果这个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那么关于云南穆府到底要不要撤藩,朝中已然排开了一幕大剧,并且壁垒分明的分作了好几派,各持己见,互不相让。

主张留藩的,申明毕竟陛下对穆青刚刚钦封了双珠亲王,金口玉言,总不能陛下刚驾崩就改弦更张,继位者如何向天下交代;主张撤藩的,当然是以霓凰的奏折说事,而且坚持速战速决,以防夜长梦多,另生变故。还有主张以外戚恩封穆氏一族,穆青由双珠亲王改封国舅爷。

可是这又引出新的一轮争议,这国丧期间,如何迎娶。霓凰和穆青要不要守丧,以什么名义和身份守丧,礼部尚书一天一个奏折,礼制,归根到底是规矩,关乎的是名分和地位。

众臣跪拜新君后,每日入宫守灵,各种消息在不断的传播中发酵,反复盘算着这之后朝局的变化以及各自家族的荣宠和兴衰。

可是景琰对此却只字未提,下的第一道圣旨是尊奉静贵妃为静太后,然后就开始了严格的守丧,三天禁食守灵、一个月的跪经、叩灵一丝不苟。然而让众人不解的是,靖王府的内眷入宫为先皇安灵之后,却依然回了靖王府。


停歇了两天的霓凰和穆青只能继续往前走。

毕竟还是在送嫁的路上,没有旨意,霓凰不好意思直接以子媳之礼,可是又已经上表撤藩,这郡主的服饰也不合适,免得别有用心的人趁机生事。索性,到底和皇家有亲,那就按闲散宗室的礼仪穿戴服丧吧。


行到江西境内,又赶上大雨,嫁妆马车深陷泥沼,一日行程不足百里。可是必经之路上的一座桥被洪水冲毁,等到新桥架起,紧赶慢赶到了金陵,已经是一个月之后了。

虽然已经着人快马加鞭先至金陵禀告,可是这过了一月之限,霓凰心里难免有些忐忑。

看着威严壮丽的金陵城墙,霓凰叹了一口气,一年前长枪银甲与林殊在城门口作别,许下三生之约,没想到一年后竟然是以太子妃的名义回来完婚,却又成了守丧。

国丧期间,城门关防查的格外的严苛,不过霓凰的车队早在半日前就有前锋官奏报,没等霓凰继续感慨,城门口已经有人迎了出来。

“姐姐,是高公公。” 穆青骑的是马,眼尖瞅见了就赶紧嚷给霓凰知道。

“高公公?扶我出来。” 霓凰从马车中探出来头。还没下车,就有御林军侍卫来到霓凰的马车旁。“启禀郡主,请稍等片刻。”

霓凰还在疑惑中,高公公已经来到了车前,“见过郡主和王爷。一路辛苦了!”

“高公公,”霓凰微微欠了欠身,“郡主和王爷的,就别称呼了。殿下,不,现在已经是陛下了,可是有旨意了?”

“回禀郡主和王爷,这称呼是陛下亲自定的,郡主的奏折还有待商议,目前一切如旧。陛下还嘱咐让老奴亲来迎接郡主入宫。”

“入宫?” 霓凰嘀咕了一下,心中想着,不是连太子妃都还在靖王府吗,我这还是郡主,怎么就入宫了?

“城门口人多嘴杂,陛下亲自安排了辇车,请郡主移驾城门内登辇。” 

“是,霓凰遵旨。” 原来连辇车都安排好了,本来还想着能回京城的穆府看看,“请问高公公,那穆青呢?”

“陛下旨意,穆王爷随御林军进宫叩灵后,回穆王府守丧。陛下御赐了黄金一千两,白银五千两,素色绸缎100匹,米面粮油各10车,已经送到了王府仓库,穆王爷回府亲点一下即可。” 穆青不置可否的看了一眼霓凰,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天子下聘也不该是这样的章法啊?

看出了穆青的疑惑,高公公笑着说,“这些不过是给王府日常所需的,陛下的意思是先皇的旨意匆忙,料想穆王爷从云南出发携带的物质不一定够用,穆王爷不用多虑。”

霓凰冲着高公公的点了点头,转向穆青说到,“你袭爵也有3年了,日后,姐姐不在身边,要好好照顾自己,王府的日常事务,和老管家周伯多多商量。”话没说完,霓凰的眼泪已经止不住流了下来。

“咳咳,郡主,不过是入宫居住,都在京城,日后想见,不过一纸诏书就见到了。”高公公似有顾虑,欲言又止,不过还是提点一句。

“呃,也是,让高公公见笑了。”

“姐姐,你就放心吧,我不会给穆王府给丢脸的。”


皇城 芷萝宫

换了两次辇车,又转坐了轿子,最后停在了芷萝宫门口。

霓凰下轿,看见熟悉的一草一木,不由得问了一句,“静妃娘娘,不,太后娘娘还住在这里吗?这是先拜见太后娘娘?”

“回禀郡主,太后已经搬到慈宁宫去了,这是陛下吩咐给郡主安歇的场所,太后的意思是旅途劳顿,先歇息梳洗再行见驾。一个时辰之后,老奴再来接郡主。”

“好吧。有劳高公公了。”


芷萝宫算是霓凰比较熟悉的一个宫殿了,以前跟着林殊进来请安,没想到时隔了十几年,这里的一桌一椅,一草一木,连陈设都没怎么变过。

霓凰原先有些忐忑的心渐渐的放了下来,既来之,则安之。是郡主,还是皇妃,都已经不是她能决定的了。


接下来的日子,除了回来当天,去给先皇磕头,拜见了太后,远远的见到了景琰在大殿的另一头,其余的日子,霓凰都是在芷萝宫中跪经。

没再见到景琰,也没有再见过太后。

只是太后嘱咐宫女来传了一句话,“好好服药。”


 


凤凰于飞(不是番外的番外)

不是番外的番外


紫宸殿

“萧景琰,你好大的胆子,你当真认为朕现在奈何不了你吗?”

“儿臣不敢!儿臣只求父皇收回成命!”萧景琰跪地频频顿首。

“何谓天子,金口玉言,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

“穆王世镇云南,保境安民,如今穆氏霓凰更是南下平楚,开疆拓土,易俗教化,永绝后患,厥功甚伟,朝廷本应嘉奖厚赐才能安天下万民的心。”

“朕封她为贵妃,难道还不是天大的褒奖吗?若是还不满意,朕封她为皇后,如何?”

“陛下,霓凰可是认了先皇后为母,父皇该算是霓凰的义父!”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霓凰可是陛下亲封的郡主,一品君侯!”

“既然是朕亲封的,朕自然也可以收回封号。”

“霓凰乃女中豪杰,护国柱石,有大功于朝,还请陛下三思!”

“萧景琰,你为了林殊犯上逼宫,如今你还想为了霓凰杀父弑君不成?”

“儿臣不敢!儿臣恳求父皇收回成命!”

“哼哼,萧景琰,你如此逼迫于朕,你这就不怕史笔如刀了,你这就不畏后世评说了?!你为赤焰翻案,也不过是你谋求帝位的阶梯,梅长苏扶保与你,也不过是你肯为赤焰翻案,你想过没有,若是誉王也肯为之呢?!”

“赤焰冤案本就是他们推波助澜,如何肯翻案?”

“幼稚!翻手为云覆手为雨,若是为了帝位,莫说是为赤焰翻案,就是里通外国,勾结外邦,你觉得他们做不出来?”

“真要是那样,这天下将是怎样的生灵涂炭?父皇就不觉得有愧于列祖列宗吗?

“天下既然已经不是朕的天下,与我何干!”

“陛下,父皇,儿臣若说原先根本无心帝位,您也是不会相信的,如今赤焰冤案已了,我情愿以太子之位恳请父皇收回成命!”

“太子之位?哼!穆王只要还坐镇云南,霓凰只要还手握兵权,就是大梁的隐患,更是君上的心梗,赤焰的风云也一定还会上演,到时候你又将如何自处,新君又如何善后?你这样就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那就撤藩!”

“撤藩?怕是旨意刚刚出京,就得等着勤王救驾了。到时候一样会是血雨腥风,民不聊生。”

“儿臣不信霓凰和穆青会犯上作乱。”

“你不信?就算霓凰和穆青不会,那穆王府的将士们呢?当初你夺嫡时箭在弦上,你要停下来,你的副将们也不一定会同意吧?”

“陛下!父皇!若是霓凰真要入宫,那就求您赐婚给儿臣吧!”


“给你?你想成就靖凰?你不过刚刚开了个头,就有那么多的戏精要给自己加戏,你也得看看你走不走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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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凰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角色,在之前的文中也反复多次的表达了霓凰具备了我非常欣赏的性格禀赋和人文精神,难道我挖坑写文就是为了恶心我自己吗?


凤凰于飞,凤凰于飞,凤凰于飞!

标题是作者写文最核心要素的浓缩,看不懂的不会查查辞典吗?


安静的看文不会啊,不给自己加戏不行啊!

故事刚刚开始,人物背景都还没有介绍完,时间线也才将将理顺,我都还没想好后面的情节怎么展开,就那么多的我认为应该这样,我认为不应该那样,你们那么多认为,不会自己写啊~~~

一上来就两情相悦,郎情妾意,河清海晏,太平盛世,没有冲突,没有矛盾,不就直接game over了,我还写个屁啊!


我打的tag是靖凰、靖凰、靖凰!

Lo上那么多的蔺凰文,就我也写过很多篇,出门左转不会啊?

你去肯德基说你要吃麦当劳?你去淘宝天猫说你只认京东直营?你去米其林餐厅说你要一碗老北京杂酱面?


再有留言私信恶心到我的,直接拉黑。我挖坑把霓凰嫁给誉王,小棋子再生一个小小棋子!!!只不过这颗棋子必将扭转乾坤!

有霓凰相助,誉王对帝位唾手可得,重振河山,再造天下。

谁当皇帝不是当啊~~~

谁疼霓凰不是疼啊~~~